云南连年干旱暴露石屏县异龙湖生态危机

　　一次偶然的机会，长年在外工作的网友“局部”从朋友处得知，老家石屏的异龙湖面临干涸。春节回家，他特意到异龙湖边看看，那一刻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　　异龙湖，云南八大高原湖泊之一，石屏县的一颗明珠，石屏人民的母亲湖。过去它水源丰沛，盛夏期间，万亩荷塘沿着湖水以西蔓延开来。如今，湖水被分成了两半，西部已干，芦苇大片大片地立在干涸开裂的湖床上。眼前的景象，令这位对异龙湖有着深刻记忆的网友不禁心酸。

　　湖泊变成了“草原”

　　临近景观带的异龙湖西岸，早已不见了水的踪影。很难想象，两年前这里还呈现着十里荷香的景象。

　　车子在布满阳光的环湖景观带上前行，景观带上左右两排整齐的树刚种上不久，还未长出新鲜的枝叶来，光秃秃地站立着，像守卫异龙湖的士兵。

　　“我们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异龙湖”、“保护异龙湖，保护子孙后代赖以生存的水资源”，湖边，类似的标语牌每隔一段距离便可看见。然而，临近景观带的异龙湖西半部分，却早已不见水的波光。若不是曾经来过此地，很难想象，这一大片绵延20公里长的土地在两年前还呈现出十里荷香的景象。

　　遍生的芦苇现在成了媒体争相调侃的对象，“宛如一片辽阔的‘草原’”、“云南异龙湖因旱湖体断裂，西部变草原”。

　　干涸开裂的湖床上布满裂纹，大的能有手掌宽，表层往下的土是湿的，踩上去还有些松软，一些过去用来搭载游客的小木舟荒废已久，倒扣过来，成为供人通行低洼路段的“木桥”。夜晚，月光洒在没了水的湖床上，废弃的木舟布满尘土，空空地承载着月光，更添几分萧瑟。

　　网友“局部”虽不是在异龙湖边成长，但作为石屏县人，他和所有同乡一样，对异龙湖有着一份独特感情。在他的镜头里，珍藏着异龙湖近十年的变迁史。

　　2005年春，舟在水中央，行在被水浸了一大截的芦苇丛中，小舟的木板上生起了炉火，一锅新鲜的黄瓜等待烹制；2006年夏初，荷花还未完全绽放，一片片荷叶轻轻地漂在水面上，游人闲暇地坐在舟上观景聊天；2007年2月，水漫到村子的建筑物边，临水的民居倒映在清澈的湖面上，水天一色……

　　今年春节前后，“局部”再次来到异龙湖边。这次，留在他镜头里的却是龟裂裸露的湖床，湖床上密集的裂痕像龟壳上的纹路，触目惊心。

　　“局部”在湖边巧遇了居住于此的亲戚。儿时，每每到这位亲戚家做客，一大群人总要到异龙湖边玩上一阵，打鱼、划船、游泳。“以前这个湖有很多鱼，还有鸭子啊什么的，我们小时候就去拿它们的蛋。”长大后，“局部”在外工作，到异龙湖边游玩成为他和许多人过年回老家时必做的事情之一。今年春节，他再次来到异龙湖，见到的却是一个没水的湖。

　　由于湖水干涸，过去从事游船生意的亲戚如今只能依靠割草来赚取部分家用。“他说现在每割一百斤草能有几块钱的收入。他们一家世世代代以湖为生，以前水多的时候，经济收入也是比较好的，算是过着小康生活。但是现在水突然没了，只能想别的办法谋生。”

　　盛景不复 游客剧减

　　由于湖水大面积干涸，2012年，异龙湖最负盛名的荷花节和开渔节都没有举行。

　　过去，异龙湖有58家游船经营户在湖西荷花盛开的区域里营业。2010年12月4日，异龙湖游船有限责任公司成立，王泽伟担任公司经理。58家原先各自为业的游船有3家退出，剩下的55家游船则统一进入游船公司里。

　　公司成立之前，这些游船在异龙湖上为游客提供餐饮及泛舟服务，餐饮产生的污水直接排放到湖里。为了整治湖水，减少污染，当地政府在景观带的另一边以人工开出一块占地200多亩的水塘来，供这些游船以公司的形式营业。统一管理避免了游船各自哄抬价格、拉客宰客，船主的收入因此减少。但更重要的是，西岸的湖水已干涸，来此处游玩的游客数量大减，游船公司的经营受到了极大的影响。

　　石屏县旅游局提供的数据显示，从2010年到2012年，尽管石屏县全县接待旅游者的数目和旅游收入均在增长，但异龙湖接待旅游者数目却大为减少。2010年，异龙湖共接待旅游者41.36万人，占全县旅游人数的50.1%；2011年接待旅游者为38.06万；到了2012年，旅游者数目只有26.34万，同比减少了30.79%。

　　王泽伟此前也在异龙湖西部独立经营游船服务项目，湖水丰沛的时候，自家一条游船每个月的营业额不低于1万元，最多的时候能到5万元。统一经营后，正常情况下，游船公司整体月营业额在10万元上下，利润在营业额的30%~40%间波动。“(湖水)不干的话，这个数目可以翻一番。”

　　由于湖水大面积干涸，2012年，异龙湖最负盛名的荷花节和开渔节都没有举行。“荷花主要是靠近河西部的这一块，水位下降，荷花就没有了。而水位下降，很多鱼会被一网打尽，所以开渔节也受到了影响。”石屏县旅游局副局长李娜说，过去，从11月份到1月份，还会有一些来自西伯利亚的红嘴鸥迁徙至此，“我自己都经常带着客人出去，到异龙湖边喂海鸥，体验一下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。”

　　王泽伟估算，往年，到了冬季，迁徙至此处的候鸟能有三四千只，但现在，“从去年冬天到现在，最多就三四百只”。

　　候鸟数量少了，进湖划船、赏荷花、采莲子等传统活动也在缩水。“他们(游客)过来看一下，湖干了，觉得没什么可玩的，就走了。”游船公司的副经理张文卫11年前来到此处，立即被异龙湖的美丽景色吸引住了，“觉得它很漂亮，可以做生意。对自己来说，这也是一个比较休闲的地方。”

　　在他的手机里，还保存着几年前拍摄的荷塘照片，“看，荷花开的时候，这里是很美的。”

　　游船公司成立后，张文卫还想着这是保护湖水的举措，应该支持，以后把游船服务做得更好。可他没想到，万亩荷塘的景象今年已不复存在。现在，他和王泽伟只能通过热情的服务来挽留慕名来此的游客，“游客来到我们这，感受到我们热情的服务，玩得高兴了，就会觉得湖虽然干了，但是这里还是好玩的，觉得没选错地方，能够高高兴兴地回去。”

　　灌溉用水时有时无

　　虽然异龙湖水质总体评价为劣V类，但当地农民还需要它。“污水也得用，有时，污水都抽不着。”

　　湖水干了，受影响的还有当地的农业灌溉。异龙湖周围涉及异龙镇、坝心镇2个乡镇，共14个村委会、136个村民小组、2.7万人口，涉及农田面积近2万亩。

　　王泽伟回忆，2012年11月曾经收到过一个通知，要求任何人都不准到异龙湖抽水，“但是，湖周围有那么多老百姓，没办法停。”之后抽水重新恢复，只是有了限制，“就是说可以抽，只是不能浪费。但是没有明确说具体的数量。”

　　对于村民来说，抽水灌溉还是像往常一样进行，只是湖水不再那么清澈，抽到的水也有限。而对于一些租地搞大面积种植的老板而言，用水却实实在在地受到了限制。异龙湖湖管局局长罗少阳建立了取水证制度，用水必须在用量和时间上都经过审批，“比方说，他们要1000方的水，我们就放800方给他们。”

　　王泽伟所在的毛木咀村最靠近异龙湖西岸，一套简易的抽水装置将异龙湖的水抽在村中的一条小渠中，供日常灌溉。村长王和林说，异龙湖的干涸对于毛木咀村的影响并不大，由于该村比位于其后的豆地湾村等村庄更靠近异龙湖，因此，凡是要抽往后面村子的水都必须经过毛木咀村，“现在主要就是抽水比较困难。当然，如果水涨起来，对我们村子还是相当有利的。现在湖水没了，但比后面的村子要好得多。”

　　豆地湾村则会面临没水灌溉的问题。豆地湾村第一小组组长彭德弘说，流往豆地湾村的水“时有时无”，村民们只能“有水的时候就用一点，没水的时候就不用”，让等待灌溉的作物干耗着。

　　实际上，艰难获得的水也并不清洁。2012年，异龙湖水质总体评价为劣V类，其主要超标因子为高锰酸盐指数、化学需氧量、生化需氧量、总氮和总磷。尽管如此，“污水也得用，有时污水都抽不着。就是那个水，(村民)也争得要吵架了”。

　　王和林与彭德弘经常怀念起过往的岁月来。以往雨水丰沛的时候，异龙湖的水能直接淌到豆地湾村来。两个村委会加起来，有3000多亩地都靠异龙湖水灌溉，房子只能建在半山腰，并在山上开出几块田来耕作。湖水穿过村庄，沿着隧道流向红河。后来，一条新修建的路将湖水隔在一边，另一边则开辟为农田，湖水不再汩汩地流走了，村民们也开始将房子往低处建。

　　彼时，由于湖水丰沛，修建起的道路，“每隔十年就会抖一次，1985年、1995年、到2005年的时候，水都还很多。”王和林回忆，但凡大雨降临，异龙湖北面的村子能“淌五天五夜的水，水声哗啦啦的，这里都可以听得到”。

　　四年连旱加剧干涸

　　连续4年的干旱，异龙湖没有外来水源的补给，流域内农业生产用水量大，补水量减少，用水量却在增加。

　　气候干旱，是导致异龙湖湖面干涸最主要的原因。

　　往年，石屏县全县正常的降雨量一般为900多毫米。2009年，全县的年降雨量开始大幅减少——651.3毫米。这年年底，异龙湖的水位开始下降，至2012年2月8日，其运行水位已低于其最低运行水位1413.5米。

　　流入异龙湖的河流主要有三条，赤瑞海河、城南河和城北河。由于这三条河流均为季节性河流，目前已基本断流。而补给异龙湖水源的7个龙潭也无水流入。

　　4年连旱，又没有外来水源的补给，成为了异龙湖干涸的主要因素。同时，流域内农业生产用水量大，在补水量减少的同时，用水量却在增加。

　　石屏县农业局统计，异龙湖每天用于农业灌溉的用水在10万立方米左右。目前，湖水日蒸发量也在10万立方米左右，如果气温持续升高，在4月，日蒸发量将达到20万立方米左右。

　　2000年至2009年，异龙湖正常蓄水量在8000万立方米至1亿立方米之间。到2013年2月25日，其蓄水量只剩下2223万立方米，是20年来异龙湖水位的最低值。

　　异龙湖湖管局局长罗少阳很担心，如果按照现在异龙湖的蒸发量和灌溉量的数据计算，“只要三个月，异龙湖就基本干掉了”。

　　严峻的旱情，导致许多沉积已久的问题暴露出来。“局部”分析认为，异龙湖有一些“陈年症状”：“上世纪70年代挖隧道放水，造成硬伤，危害至今。”另外，上世纪90年代以来，湖边的原生植被遭到了破坏，桉树、杨梅树则大面积取而代之。“原来异龙湖南岸基本上都是松树，松树涵养水分效果是最好的。可能有一小部分荒山，这些荒山上不一定有莽莽苍苍的大森林，但是肯定是有植被的。”“局部”回忆。

　　如今，环湖的山上真正的原生植被已经很少了。在异龙湖边长大的王泽伟小时候在山上的庙里上学，天天要爬几座山，穿过密密的丛林。当时，山上的森林还很茂盛，“树可以有十米八米高，有这么粗！”他伸出两只手臂，抱成一个圈。

　　矛盾之处在于，现在山上成片的杨梅树中，也有王泽伟的。王泽伟在经营游船公司的同时，还在山上种了200棵杨梅树。他说，石屏的杨梅媲美石屏豆腐，他的杨梅种得好，售价一般不低于10元一斤，卖得好的时候，每斤甚至能卖到100元。

　　杨梅的用水期从每年12月开始，一直到次年5月。在此期间，“一个月要灌溉两到三次水，一次灌溉一棵杨梅树就要用100公斤水。”也就是说，一棵杨梅树每个月最少需要200公斤水。王泽伟家的200棵杨梅树要获得一季收成，需要至少20万公斤水。

　　眼睁睁看着异龙湖逐渐干涸，王泽伟也着急。他已经想好，如果有一天要停止栽种杨梅，他也想得通。“我意识到这个问题了。我认为，大家不要再继续了，自然生态破坏了，整个环境都不会好。是时候逐步恢复原生态森林了。”

　　拯救异龙湖

　　《异龙湖流域水污染综合防治“十二五”规划》已由省政府批复。石屏的母亲湖能恢复昔日的光彩吗？

　　这次异龙湖水的干涸，让人们回想起1980年。当时，石屏县农业局的资料中这样描述：“1980年，异龙湖出现了有史以来不曾发生过的整个湖泊干涸的罕见状况，干涸持续了20天，当年降雨量为613.2毫米。”

　　毛木咀村村长王和林说，自己见过那场干旱。当时的情况比眼下的这场干旱还要严重。“可以直接从湖中间步行到湖对岸去，已经彻底没水了。后来下雨了，雨水相当大，湖又蓄起水来了。”

　　如今，四年连旱之下，雨水迟迟不来，人们不禁担忧，历史会不会重演？

　　数据显示，今年1月1日至2月25日，石屏全县的降雨量仅为13.7毫米。真正严峻的问题还在后面，按照当地的气象规律，3、4、5月份真正进入蒸发高峰期后，湖水将大面积蒸发。加之异龙湖本身相对“脆弱”，其平均水深只有4米，“很快就干没了”。

　　面对日渐消失的母亲湖，“局部”认为，在异龙湖沿岸大力推广生态理念十分必要。“主要原因是天太旱了。如果下雨，这些问题还不明显，但是天一干，问题就全部暴露出来了。我觉得，节水意识、生态意识绝对应该推崇，形成一种共识。”

　　其实，一系列的整治行动正在井然有序地展开。

　　2012年5月14日，《异龙湖流域水污染综合防治“十二五”规划》经云南省人民政府以(云政复〔2012〕25号)文件批复。《规划》提出了城镇污水处理及配套设施、工业污染防治、农业面源污染防治、区域水环境综合整治、底泥疏浚工程、农村环境综合整治、环湖生态治理、环境监管能力建设8类共计34项工程，累计概算总投资10.05亿元。

　　目前，已启动实施的项目包括建设面积4万平方米的豆制品园区，将豆制品企业搬离异龙湖；开展异龙湖退塘还湖区生态修复关键技术研究及工程示范；实施异龙湖流域生态林建设，完成人工造林1.5万亩、封山育林2.5万亩等等。

　　1月18日凌晨，一场小雨降临石屏，降雨持续不到半小时，降雨量2.6毫米。这场甘霖虽然短暂，人们却异常喜悦，手舞足蹈：“哇，太久没下雨了，就昨晚下了这么一场！”

　　高兴之后，则是淡淡的遗憾。“异龙湖都干成这样了，如果这雨能多下一会儿，集中下、经常下就好了。”(施展萍)